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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三江河

写在前面话

我是1970年代人,国际集装箱物流二十多年的从业者,爱好广泛,尤其古典音乐,摄影,体育和阅读。订阅《财新周刊》近10年(从新世纪周刊开始)。财新一直是我的良师益友,既有独家的新闻,也有客观严谨的深度报道,既有高端人士的话语,又有底层人民的呼声,既有政经民生,又有文学艺术,是我非常尊重的媒体。很荣幸也很高兴能在财新博客安下家,在这里存放我以前的记忆,写出自己现时的感悟,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。

正在我申请开通财新博客之际,网易宣布关闭163博客,情怀终究没有敌得过喧嚣的市场。但我倒是觉得越是在这样嘈杂浮躁的环境里,越需要这样一个小憩片刻的地方,沉静自己的情绪,净化自己的心灵,提升自己的品格。才能在现在这个到处充满碎片阅读,碎片视频,点击为王的世界里不会迷失方向,徒增焦虑。

下面就是我的一篇缅怀过去的旧文,也是我正式写的第一篇文章。  

远去了的三江河

我的大姑父去世了。我的大姑妈去年下半年就离开了我们。因为疾病的缘故,他们的晚年并不幸福,他们的离开对自己和家人来说,甚至是一种解脱。而对于我来讲,他们永远和我的童年时光连在一起,因为我最好的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基本上都在他们家里度过。这些童年的记忆曾经一度变得有些模糊,但随着他们的离去,我的那些童年往事伴随对他们的怀念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,并且不停地在我记忆里蔓延……

 大姑父一家住在三江河的大堤边上。房屋紧靠着堤坝,屋檐和堤坝差不多高,隔着堤坝外就是随着长江潮涨潮落的三江河,还有穿梭在河上的忙碌的机帆船。每年夏天长江汛期时,江水几乎要漫过大堤,我们不知道大人们是否感到害怕,但我们觉得这是我们一年中最好玩的时候。这时正是一年中船只最繁忙的时候,船上的柴油机声音不停地由远及近传来,我们那时倒不觉得有任何的吵闹,反而盼着一直有船经过。因为水涨得很高,在堤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只船上的人和运载的东西。我们对那些陌生世界充满了好奇,船上的人也会充满好奇地望着我们。偶尔我们也会调皮地向船上扔石块,现在想来实在是太危险了。

 大姑父年轻时是我们公社的名人,是个先进典型,被选送到北京学习过,他曾经有张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,老家失火的时候不幸被烧掉了。北京回来后到了云台山矿工作,当时在我们眼里就是城里了。他们家有五个小孩,四个女儿一个儿子,这是我们当时农村典型的子女结构,不生个儿子不罢休。最小的儿子和我同年,还有我二叔家的儿子,都是同年生的,我最大,表弟小兵居中,堂弟小平最小,我们三个是童年最好的玩伴。每年寒暑假,我们都期盼着爸妈早点把我们送到大姑父家,或者大姑父来接我们去。我记得有年寒假他特地来接我们,我们这边三家的小孩共7个,愿意去的都带走了。我们一群小孩浩浩荡荡地跟着大姑父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,最后沿着三江河的大堤向他们家的方向走。这时候冬季是长江的枯水期,三江河河水几乎已经见底,河床干得开裂,大姑父索性带我们下了大堤,在河床上沿着河谷向前走。我们兴奋得又跑又跳,虽然已是严冬,但河谷里非常窝风,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我们的背上,干裂的河床被晒得散发出浓郁的泥土味。我们都热得敞开了衣服,在河谷里追逐着,奔跑着。也许是被我们这些孩童的顽皮所感染了吧,大姑父也敞开了衣服,笑呵呵地跟在我们后面,不时提醒我们要注意安全。这个童年时光里的冬日午后,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。

 当然,最快乐、最难忘是夏天。暑假要比寒假长得多,小孩子们早早就到大姑父家驻扎下来。我们几个男孩子从来不睡午觉,穿着裤头汗衫到处乱跑。钓鱼,掏虾,游泳,因为江南水乡的缘故,我们喜欢玩的基本上都和水有关。大姑父家村东头还有个比我们大几岁的本家叔叔,我们都叫他大明,钓鱼,掏虾非常厉害。有一次他带我们去钓黄鳝,这一定要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,在河边一个洞一个洞把钩子穿上诱饵伸进去试。我当时其实还是有些害怕的,万一钓上条蛇怎么办?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。大明还是有经验的,没几个洞就有黄鳝咬钩了,而且还不小。黄鳝的劲真大,我似乎记得我们好几个小孩一起使劲才把它拽出洞,它身上青黄色花纹在烈日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。它不停地蛇形游动,努力想挣脱,身上的黏液使我们并不好抓住它,大家一阵手忙脚乱才把它捉到篓子里。有时候玩累了,我们也会休息一下,但可不是在屋里。大姑父家前面大堤上有几棵楝树,我们三个小兄弟就一人占一棵,爬上去躺在树丫上作睡觉状。小时候并没有概念,现在想来那树一定很细。难怪大姑妈不停地喊我们下来,一是怕树断了,二是怕我们从上面掉下来。可那时的我们哪里会听?充耳不闻悠然自得地躺在树上,摘下楝树果果互相扔来扔去。这个爬树的玩法似乎是我带头发明的,多年以后每次碰到二表姐她总是会说起这件事,说是我最皮,带两个弟弟爬到危险的树上还不肯下来。

 回想起来,那些日子里最辛苦的就是我大姑妈了。她是我们农村典型的贤妻良母,我几乎没有看到她发过火,对我们总是笑眯眯的,和村上的人交谈的时候还会说些冷笑话,是个很乐观的人。大姑父周末才能回来,平时就她一个人,既要干农活,还要照顾我们这么一大群孩子,一日三餐,锅碗瓢盆。因为是夏天,每天还有一大家子的换洗衣服要洗。那时候没有洗衣机,一大盆衣服全靠手和搓衣板。记得三表姐比较懂事,有时候会帮她做一些。最壮观的要数吃晚饭了。我们把家里的竹床和门板抬到三江河的大堤上,再搭上张小桌子。大姑妈煮上一大锅粥,拿个大桶盛着,也提到大堤上,放在桌子边上,她再做些小菜。我们一大群孩子或围着桌子,或坐在竹床上,喝着稀饭,吃着小菜。因为这大堤同时也是村上的主干道,不时有村上的邻居路过,有的邻居开玩笑说我大姑妈怎么养了这么多小孩,大姑妈总是很开心地笑着回应着。吃完饭有时候还有体育活动。大姑父从城里带了副羽毛球拍,在农村那时候是很少见的。由于我们个子还太矮,只能拿着拍子中间才能打起来,即使这样,大家也抢着排队打。到了晚上,我们有时就睡在大堤的竹床上。为防止蚊子咬,身上裹个床单。没有什么看的,就看满天的星星。数数北斗七星,找找牛郎织女星,甚至有时还能看到流动的卫星。现在,再也看不到那么明亮的星星了吧!

 光阴荏苒,岁月如梭。远去了的童年,远去了的三江河。孩童们在岁月中长大成人都先后结婚生子,大姑父大姑妈在岁月中慢慢上了年纪。随着我进城读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和他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,也就是过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见见面。大家在一起聊得最开心的还是童年的那段时光,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我以前是个多么顽皮的小孩。老家因为建港口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大部分村庄都拆迁了,三江河已是徒有虚名。我大姑父一家也拆迁安置,住进了小区楼房,大姑妈有了社保和医保,大姑父退休多年在家了。他们本应安度晚年,共享天伦之乐,可遗憾的是没过上几年好日子,无情的疾病就先后夺去了他们的生命……大姑父大姑妈,愿你们在生命最后一段时光所承受的病痛,能换取你们地下的安息和一个美好的来世。感谢你们让我们有了一段难忘的童年时光,那三江河边的欢声笑语,那机帆船的轰鸣声,那夜空中明亮的星星……

  2014.6.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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